这是一个让我无法写出的故事。在寒夜看到关于她的记载,仿佛春水吹皱了湖面,心里面忧伤如疟疾蔓延。关于她在《明史·后妃传》中记载,宣宗殉葬的妃嫔中,有一嫔叫郭爱,贤淑有才学,入宫仅二十天,皇帝驾崩。郭爱自知死期已到,悲愤之至,留下了这样一首绝命辞:

  修短有数兮,不足较也。

  生而如梦兮,死则觉也。

  先吾亲而归兮,惭予之失孝也。

  心凄凄而不能已兮,是则可悼也。

  她的一生就像一颗耀眼的彗星在天空划出一道明亮的轨迹。虽然短暂,但灿烂。

  如果,我总是这样想,她能再活得长一些该是什么样子?

  那一年,她只有十四岁。

  她和姐妹们划着船儿,在夏天湖里采摘莲子。行船的湖面飞起一朵朵美丽的浪花。得意深处,她唱起了那首《采莲曲》,姐妹们和着她宛转的歌儿。歌声飞扬在湖面上:

  越女采莲秋水畔,窄袖轻罗,暗露双金钏。照影摘花花似面,芳心只共丝争乱。

  鸡尺溪头风浪晚,雾重烟轻,不见来时伴。隐隐歌声归棹远,离愁引着江南岸。

  宽阔的古道上,飞来一群异样的人。他们的轻裘宝马,衣袂翩飞。

  本来飞驰的骏马突然慢了下来,那个瘦瘦的长脸人凝神倾听着什么。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他问。

  “凤阳。”他身边的人恭敬的回答。

  他似乎低头沉思。

  抬头看着接天的莲叶,一朵朵娇红的荷花映衬在绿叶中。不知从哪里传来飘渺的歌声,忽然他听到一阵笑声,清脆,婉转。一张脸从绿叶中探出来,他的心蓦然跳了起来。

  是花是人?

  她明亮的眼睛看着这伙奇怪的行人。天真,爽朗,明媚,如开在二月的迎春花,扎眼的亮丽。

  后来她才知道,他们是下来替皇上选人。每个地方都会推荐一些美丽少女年纪从13-16岁之间,然后经过层层的选拔进入皇宫伺候皇帝。

  她被选中了。

  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伤感?平时总是和蔼可亲的父亲,仰天长叹。母亲偷偷的抹着眼泪。她不明白他们怎么那么忧愁,去皇宫不好玩吗?

  她的父亲,那个一直老实的善良的读书人。来来回回的踱步“候门一入深似海”啊,他的叹息让年少的她莫名伤心。尚未懂事的弟弟,看到家里来了那么多人,高兴的拍着手:“姐姐,以后我去那里找你吧。”

  十四岁的她,已经读了不少的书。她明朗大方,端雅可爱,人又聪慧孝顺,一直是父母的掌上明珠。家里的生活虽然算不上富裕,到底是读书人家。忙时种田,闲时父亲就教他们兄妹读书写字。父亲会吹啸,吹到深情处总是泪满衣襟。母亲是个贤惠的女子,颇识得几个字。一家人过着平静幸福的生活。

  这一天,她突然有些害怕。离开自己的父母去赴另一个未知的前程。

  她没有选择,一旦被做为候选人,那命运就不属于自己了。

  从乡到县到省到那个金壁辉煌的大院。每一步都是一轮淘汰赛,每一步都充满了泪水和苦涩。

  她一步步走来,靠着她的智慧,她明朗的微笑,她端雅的举止。在这年腊月十三她轻移莲步和另外被选中的女子一起踏入了皇宫。

  宫门里见到的第一个女子就是她的姑姑。她很美,是那种冷得逼人的艳丽。她的脸很白,没有一丝血色。她在第一天就告诉郭爱:“以后日子长着呢,不能再像家乡一样疯疯癫癫的。没有事就待在屋子里,到处乱走小心打折你的双腿。”

  她突然明白了父亲的那句“候门一入深似海”,和母亲那凄切的眼神。往昔那些快乐的岁月一去不返了,迎接她的是一个高高的围墙下枯燥的日子。

  刚开始的很多个夜晚,她总是不能入睡,夜里隐隐听到呜咽的哭声。她本来就有些怯怯的,窗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儿,她缩紧自己的双肩,只听得风声夹杂着哭声。那声音很细,如丝一样一圈圈缠紧她的心。

  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总觉得太难熬了。白天受着姑姑苛刻的指责,晚上忍受着刺骨的寒冷。

  她小心翼翼的伺候着那个进宫后唯一天天面对的人。姑姑很严厉,她从不说话,几乎没有笑容。她看见姑姑一人独坐的时候,眼总是望着天空。似乎在沉思,也许在想念着什么。

  她是个勤苦的孩子,为了少些责骂,她尽心的做着份内的事情:梳头,洗衣,洗脚,做些阵线活儿。姑姑也尽量教她一些宫廷规则,有时竟看着郭爱哀哀的叹息。她盼望郭爱能给她已经沉寂的生活带来些许改变吧。

  刚过完除夕,天气有些冷。她想念父母还有淘气的弟弟,想着以往家乡过年的热闹。嘴角微微上扬,开心的笑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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