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仪,是魏国人。张仪起初与苏秦一起都拜鬼谷先生为师,学习游说之术,苏秦自认为自己的水平不及张仪。

  张仪学习结束后,就去向诸侯们游说。他曾经跟从楚相饮酒,饮完酒后,楚相发现丢了一块璧,他的门人认为是张仪偷的,说:“张仪贫穷,品行不好,一定是他偷了相君的璧。”于是一起把张仪抓了起来,拷打了数百下,张仪不承认,只好释放了他。张仪的妻子说:“唉!你要是不读书,不去从事游说之业,怎么会遭受此类侮辱呢?”张仪对他的妻子说:“看看我的舌头还在不在?”他的妻子笑道:“舌头当然在。”张仪说:“这就够了。”

  苏秦已经说服了赵王,从而使诸侯国相互缔约,合纵相亲,然而害怕秦国攻打诸侯国,使盟约失败,心中琢磨没有适合出使秦国的人,于是派人暗中劝张仪说:“你起初时与苏秦友善,现在苏秦已经有了权力,你为什么不去找他,以求实现你的志向?”张仪于是到了赵国,请求拜谒苏秦。苏秦于是告诫门下之人不要替他通报,又让他几天不准离开。然后苏秦才见张仪,让张仪坐在堂下,赐给他仆人侍妾吃的食物。并且多次责备张仪说:“凭你的才能,却自己让自己困窘到这种地步,我难道不能一说就让你富贵吗?只是你不值得任用。”把他辞了出去。张仪来的时候,自认为与苏秦是老相识,能求得好处,没想到反而受侮辱,很愤怒,考虑到诸侯国中没有一个可以奉事的,只有秦国能让赵国吃苦头,于是就到了秦国。

  苏秦然后告诉他的门客说:“张仪,是天下的贤能之士,我比不上他。现在我侥幸先被任用,但是能够掌握秦国权柄的,只有张仪。但是张仪很穷,没有机会去进见秦王。

  我怕他安于蝇头小利而不去实现自己的志向,所以把他招来,并且侮辱他,以激励他的意志。你替我暗中照顾他。”于是告诉赵王,准备了金币车马,派人暗中跟随张仪,与他同住一个旅店,慢慢接近他,送给他车马金钱,张仪想用什么,就取来给他,但不告诉他是谁提供的。张仪就有机会见到了秦惠王。秦惠王把他当作客卿,与他一起谋划讨伐诸侯。

  苏秦的门客于是就告辞了。张仪说:“依靠了你我才得以显达,刚要报答你的恩德,为什么你就要离开呢?”门客说:“不是我了解你,了解你的是苏秦先生。苏秦先生担心秦国攻打赵国,从而破坏了合纵之约,认为除你之外没有人能掌握秦国的权柄,所以故意激怒你,派我暗中给你资助,这都是苏秦先生的计谋。现在你已被重用,请让我回去报告。”张仪说:“唉,这都是我所知道的手段,我却不能想到,我确实是比不上苏秦先生!

  我现在又是刚被任用,怎么能去谋取赵国呢?替我感谢苏秦先生,在苏秦先生在赵国当政时,我敢说什么呢?况且有苏秦先生在,我即使想这么做,又哪里能做得到呢?”张仪在秦国任相以后,写文声讨楚相说:“当初我跟你饮酒,我没有偷你的璧,你却让人打我。

  现在你好好地守住你的国家,我将要来劫掠你的城池!”

  苴和蜀两国互相攻打,它们都分别向秦国求救。秦惠王想发兵攻打蜀国,觉得道路险狭,难以到达,这时韩国又来侵犯秦国。秦惠王想先攻打韩国,再打蜀国,又怕出师不利;想先攻打蜀国吧,又怕韩国乘机袭击秦国。犹豫不决。关于这个问题,司马错与张仪在秦惠王面前发生了争执,司马错主张先攻打蜀国,张仪说:“不如先攻打韩国。”秦惠王说:“请说说你的理由。”

  张仪说:“与魏国相亲,与楚国交好,进兵三川,堵住什谷的路口,封锁屯留的道路。

  魏国截断韩国南阳的交通,楚国兵临韩国的南郑,秦国攻打新城、宜阳,兵临周都城郊,声讨周王的罪过,再侵入楚国、魏国的土地。周王自己知道无力挽救这个危难,必然会献出九鼎宝器。至此秦国拥有九鼎,掌握着地图户籍,以天子的命令来号令天下,天下没有人敢不听,这是称王的大业。而现在这个蜀国,地处西边偏僻之地,而且不开化,劳师动众去攻打它而不能扬名,占领了它的土地也没有什么好处。我听说争名是在朝堂上,争利是在市场上。现在三川、周朝廷,是天下的朝堂和市场,大王不去争夺,却在争夺偏僻的不开化之地,这样就离称王的大业越来越远了。”

  司马错说:“不对。我听说,要想使国家富裕一定要扩展它的土地,要想使军队强大一定要使老百姓富裕,要想称王一定要广施恩德。这三样资本具备了自然就能称王。

  现在大王国土狭小而百姓贫穷,所以我希望先从容易的事做起。蜀国,是西部的偏僻小国,却是戎狄的首领,国内有类似夏桀、纣时的混乱。秦国去攻打它,就好比是驱使豺狼去追逐羊群。占领了它的土地足以扩大国土,获取它的财富足以使百姓富足,并用来整顿军队,我军不受损伤而对方就已驯服了。攻克了这样一个国家而天下人不认为我们残暴,占尽了西方的利益而天下人不认为我们贪婪,我们的这一举动既得名又得实,而且还有禁止残暴制止动乱的美名。现在去攻打韩国,劫持天子,这样名声很坏,而且未必能获取什么利益,又有了不义的名声,以此去攻打天下人不想攻打的国家,就很危险了。我请求说明其中的原因:周,是天下诸侯各国的宗室,而且与齐、韩两国关系密切。周自己知道要失去九鼎,韩国自己知道要丢掉三川,这两国就将会并力合谋,借助齐、赵两国的力量而求得与楚、魏两国和解,假如它们把鼎送给楚国,把土地送给魏国,大王你也不能制止。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。不如攻打蜀国来得圆满。”

  秦惠王说:“你说得很对,我听从你的意见。”终于起兵攻打蜀国。十月,攻占了蜀国,并平定了它,把蜀王贬号为侯,派陈庄到蜀任相。蜀国归属秦国以后,秦国更加强大、富裕,因此轻视诸侯各国。

  秦惠王十年,派公子华和张仪围困蒲阳,并降服了它。张仪趁机劝秦惠王把蒲阳送给魏国,并让公子繇到魏国做人质。张仪于是对魏王说:“秦王待魏国不薄,魏国不可以不懂礼节。”魏国于是贡献上郡、少梁,以答谢秦惠王。惠王于是任命张仪为相,把少梁更名为夏阳。

  张仪在秦国为相四年,拥立秦惠王。过了一年,他任秦国的将领,夺取了陕州,构筑了上郡要塞。

  此后两年,张仪被派去啮桑与齐、楚两国的宰相相会。从东边回来后张仪被免去了相位,于是在魏国任相,目的是为了帮助秦国,他想让魏国先服事秦国,然后诸侯各国都仿效魏国。但是魏王不肯听从张仪。秦王很愤怒,攻取了魏国的曲沃、平周,而且私下里更厚待张仪。张仪感到很惭愧,又无法报答。张仪在魏国呆了四年后魏襄王死,哀王继位。张仪又劝说哀王服事秦国,哀王不听。于是张仪暗地里让秦国攻打魏国。魏国与秦国作战,失败。

  第二年,齐国又在观津打败了魏国。秦国又想攻打魏国,先打败了韩申差的军队,斩杀八万人,诸侯各国都很惊恐。张仪又趁机劝说魏王:“魏国国土方圆不足千里,士兵不到三十万,四边都是平地,诸侯各国从四面而来,就像车轮的辐条向车轴中心汇聚一样,没有名山大川可以阻挡它们,从郑到大梁二百多里路,车子奔跑,人行走,不怎么费劲就到了。魏国南面与楚国交界,西面与韩国交界,北面与赵国交界,东面与齐国交界,士兵守卫四方,防守边防堡垒的军队就不下十万。从魏国的地势来看,本来就是一个战场。魏国南面与楚国结交而不与齐国结交,则齐国就会从东面发动进攻;东面与齐国结交而不与赵国结交,赵国就会从北面发动进攻;不与韩国结交,韩国就会从西面发动进攻;不与楚国相亲,楚国就会从南面发动进攻。这就是所谓的四分五裂的境地。

  “况且诸侯国中提倡合纵的人,目的是想安定国家尊重君主壮大军队并借此扬名。

  现在主张合纵的人合一天下,诸侯各国相约为兄弟,杀白马在洹水上结盟,以示坚守盟约。然而亲兄弟虽是同一父母所生,尚且要争夺钱财,因而想依靠苏秦留下的欺诈、虚伪、反复无常的计谋,它肯定不能成功,这是很显然的。

  “大王不服事秦国,秦国就会出兵攻打河外,占领卷、衍、燕、酸枣,劫掠卫国夺取阳晋,这样,赵国就不能南下,赵国不能南下魏国就不能北上,魏国不能北上那么联合对付秦国的路子就断绝了,联合对付秦国的路一断,那么大王的国家想不危险是不可能的。

  秦国折服了韩国而攻打魏国,韩国害怕秦国,秦国与韩国就会合而为一,那么魏国立刻就会灭亡。这是我替大王担心的。

  “替大王着想,不如服事秦国。服事秦国那么楚国、韩国一定不敢动;没有了对楚国、韩国的担心,那么大王你即使高枕而睡,国家也不会有什么忧患。

  “况且秦国最想削弱的国家是楚国,而能削弱楚国的国家不如魏国。楚国名义上虽然又富裕又强大实质上是很空虚的;它的士卒虽多,但动不动就逃跑,不能坚持作战。

  出动魏国的军队向南攻打楚国,一定能战胜它。割占楚国的地方来壮大魏国,损害楚国以服事秦国,转移祸患以安定国家,这是大好之事。大王如果不听我的话,秦国将出动军队向东攻伐,到那时即使想服事秦国,也不可能了。

  “况且那些提倡合纵的人大多话说得动听但很少有可以信赖的,他们游说一个诸侯国就可以达到封侯的目的,所以天下的游说之士没有人不日夜扼着手腕、瞪着眼睛、咬牙切齿地说合纵的好处,以向君主游说。君主赞赏他们的言辞,受他们的游说的诱惑,怎么能不迷惑呢。

  “我听说,把羽毛堆积起来,可以沉船,把很轻的东西聚集在一起,可以压断车轴,众口一辞可以改变铁一样的事实,把毁谤积聚起来,可以杀死一个人。所以希望大王谨慎地确定计策,同时也希望让我离开魏国。”

  魏哀王于是背叛了合纵盟约而听从张仪与秦国结交。张仪回到秦国,恢复了相位。

  三年后魏国又背叛秦国加入合纵同盟。秦国于是攻打魏国,占领了曲沃。第二年,魏国又服事秦国。

  秦国想攻打齐国,齐国与楚国结交,于是张仪前去辅佐楚国。楚怀王听说张仪来了,空出上等的住房并亲自安排他住宿,说:“楚国是偏僻鄙陋的国家,先生有什么要教导我吗?”

  张仪对楚王说:“大王如果确实能听我的话,就封闭关塞,与齐国断绝盟约,我请求献上商、於一带的六百里土地,派秦国的女子做服事大王你的侍妾,秦楚两国之间互相娶妇嫁女,永为兄弟之邦。这样向北可以削弱齐国,向西对秦国有好处,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。”楚王十分高兴,同意了张仪的建议。群臣都来祝贺,只有陈轸一个人表示哀伤。楚王愤怒地说:“我不动用军队就得地六百里,群臣都来表示祝贺,只有你在那儿哀伤,这是为什么?”陈轸回答说:“不是这样。依我看来,商、於之地不可能得到,而齐国和秦国会结交,齐、秦两国一结交,楚国的祸患就到了。”楚王说:“这么说有什么根据?”陈轸回答说:“秦国所以看重楚国,是因为有齐国。现在关闭关塞与齐国绝交,楚国就孤立了。秦国怎么会贪图一个孤立的国家,而送给它商、於六百里土地呢?张仪回到秦国,一定会背弃大王,这是向北与齐国绝交,而西边生出了秦国的祸患,齐秦两国的军队一定会同时前来。好好为大王计议,不如暗地里与齐国结交而表面上与它绝交,派人跟随张仪。假如秦国给了我们土地,到那时与各国绝交也不晚;假如秦国不给我们土地,那就暗合我们的计谋了。”楚王说:“希望你闭口不要再说,你就等着我得到土地吧。”于是把相印授给了张仪,并厚赠他。并关闭关塞,与齐国绝交,派一位将军跟随张仪去秦国。

  张仪回到了秦国,假装没有抓住车绳,从车上摔了下来,有三个月不上朝。楚王听说后,说:“张仪是不是觉得我与齐国绝交还不够狠?”便派勇士到宋国,借用宋国的符信,北上去骂齐王。齐王大怒,躬身服事秦国。秦国与齐国一结交,张仪就上朝,对楚国的使者说:“我有受封的邑地六里,情愿把它献给大王。”楚国的使者说:“我奉楚王之命,是商於的六百里土地,不曾听说是六里土地。”使者回去报告楚王,楚王大怒,发兵攻打秦国。陈轸说:“我可以说话吗?攻打秦国不如割地反赠秦国,与它合兵一起攻打齐国,这是我们割让土地给秦国,而从齐国获得补偿,这样,大王的国家还可以保存。”楚王不听,终于发兵,派将军屈丐领兵攻打秦国。秦国与齐国一起攻打楚国,斩首八万级,杀死屈丐,并取得了丹阳、汉中之地。楚国又再次发兵袭击秦国,到了蓝田,两军大战,楚军大败,于是楚国只好割让两座城池向秦国求和。

  秦国想要楚国的黔中之地,想用武关外的土地与楚国交换。楚王说:“我不愿意交换土地,只希望得到张仪,而白白奉献黔中之地。”秦王想把张仪给楚国,只是不忍心说。

  张仪于是主动请求去楚国。秦惠王说:“那楚王恨你负约没有把商、於之地给他,他要置你于死地才甘心。”张仪说:“秦国强大,楚国弱小,我与靳尚交好,靳尚服事楚王的夫人郑袖,郑袖的话,楚王无不听从。况且我是奉大王你的命令出使楚国,楚国怎么敢杀我呢。假如杀了我而使秦国得到了黔中之地,这也是我的最大心愿。”于是出使楚国。楚怀王等张仪来了就囚禁了他,并且要杀了他。靳尚对郑袖说:“你也知道你将受楚王轻视吗?”郑袖问:“为什么?”靳尚说:“秦王很爱惜张仪,不想把他送给楚国,现在想把上庸之地六个县赠给楚国,把秦国的美女送给楚王,派宫中擅长歌唱的人做楚王的媵妾。楚王看重土地,又尊奉秦国,这样秦国美女的地位一定会很尊贵,而夫人你就必会受到排斥。所以不如劝说楚王放了张仪。”于是郑袖日夜对怀王说:“作为人臣,都是各为其主办事。现在土地还未给秦国,秦国就派张仪来了,说明它对大王很尊重。大王还未还礼就杀了张仪,秦国必会大怒而攻打楚国。我请求把我们母子都送到江南,不愿被秦国像鱼肉一样宰割。”怀王开始后悔,就赦免了张仪,像以前一样厚待他。

  张仪被放出来后,还未离开楚国,听说苏秦死了,就对楚王说:“秦国占有天下一半的土地,军队可与四个国家相抗衡,地势险要,有河水环绕,四面有坚固的要塞。勇猛的将士有百余万,战车千辆,战马万匹,堆积的粮食像山一样。法令十分严明,士卒们都安乐地面对困难和死亡,君主贤明而且严厉,将领们智勇双全,即使不出兵,也可席卷常山天险,从而截断天下的脊梁,天下后臣服的国家一定先灭亡。况且主张合纵的人,无异于驱赶羊群去攻打猛虎,羊不是老虎的对手,这是很明显的。现在大王不与猛虎结交而与群羊结交,我私下里认为大王的计策是错误的。

  “现在天下的强国,不是秦国就是楚国,不是楚国就是秦国,两国互相争斗,势不两立。大王不与秦国结交,秦国起兵占据宜阳,这样,韩国的上郡之地就被阻断。秦兵攻下河东,占领成皋,韩国必然称臣,魏国也会根据形势而采取行动。秦国攻打楚国的西面,韩国、魏国攻打楚国的北面,国家怎么能够不危险呢?

  “况且主张合纵的人是把一群弱国聚集起来去进攻最强的国家,不估量敌手而轻易地去作战,国家贫困而又多次动用军队,这是使国家危亡的策略。我听说,兵力不如对方就不要与它挑战,积聚的粮食不如对方就不要与它打持久战。主张合纵的人用虚伪、矫饰的言词,让君主重视气节,只说合纵的好处而不说它的害处,终于招来秦国的祸患,又来不及去制止了。所以希望大王你细加考虑。

  “秦国西面有巴蜀,用大船装载粮食,从汶山出发,沿江而下,到楚国三千余里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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